开罗的风沙很大,大到能把人刚擦乾净的安全帽重新糊上一层灰,也能把人三十年来一板一眼活出来的边界感,吹出一道连图纸都算不出来的裂缝。
郁青黛向来信奉结构力学。
梁柱有梁柱的承重极限,地基有地基的沉降系数,人与人之间也该有精准的安全距离。她在埃及新行政首都的工地上管着三百多名工人,每天对着成吨的钢筋与混凝土说话,连签名都惜墨如金,多一笔划都嫌冗余。在所有同事眼里,郁总工就是一尊行走的水泥墩子——冷硬、克制、刀枪不入,骂人不带半个脏字,却能把一米八的壮汉说到当场红眼眶。
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在开罗的生活,就会像标志塔的核心筒一样,一节一节笔直地往上浇筑,精准、枯燥、绝无意外。
直到那个十一月底的清晨,她在纳赛尔城第一警察局的铁栅栏门後,看见了一个蹲在角落啃大饼的女人。
头顶着一头褪成旧牛仔裤色的蓝发,发根露出两指宽的黑,白T恤皱得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,膝盖上沾满灰,腮帮子却鼓得像只理直气壮的小仓鼠。
郁青黛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,连客套的开场白都没来得及说出口,那女人先抬起头,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越过铁栅栏,精准地落在了她微凉的指尖上。
「姊姊,」她咽下嘴里的饼,笑得眼睛弯弯,「你手好冷,要不要我帮你暖暖?」
那时候郁青黛还不知道,建筑学里最怕的从来不是风吹日晒,而是有人不按图纸施工,偏偏要顺着你的纹理,一寸一寸拆掉你引以为傲的承重墙。
更可怕的是,等整面墙轰然倒塌的那天,她不仅没想过要重建,甚至还想替那个拆墙的人,把门窗的隔音再往上加厚两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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